愁绪,无端地落寞

愁绪,无端地落寞

  长久疏离而空旷的愁绪笼罩在我所能见的四周,虚无。倘若愁绪可以是一种实物,或一片浓密的云,或一片荒凉的古丛林,有十八世纪时的古堡般的诡秘莫测。但我倒宁可是一种中国式的古丛林,其中蕴含了奥晦的八卦阵法来排列,让不精于奇阵异法的无故闯入者在这里被困。可惜,愁绪只是一种抽象,一种虚无,一贯所显现的形象是轻柔的,缥缈的,轻如浮云,薄似纱,缥缈如空中楼阁。道家里有一种思想,就是越阴柔的东西越能征服刚硬的东西,越虚空的东西往往包含着越充实的内在。而武侠著作里一旦是高手,则往往出手时,不用多少招式,就可以胜出。古龙不还提出最高境界“心中无剑”么?所以,这愁绪,越虚无地飘浮,就把无尽更沉重更充实的一切塞进我的心胸,使我沉闷得无以呼吸。
  
  尽管,愁绪这样不实,但我可以给它一个实的承载,比方那一片荒凉的丛林。这邃远空灵的丛林,不一定要古,但必定要旷远。在里面永远没有枯竭的时候,一入了去,文思、旧事就涌来,如无尽的浪潮。在里面没有浮躁,无论遥远的未来,有怎样不可知的命运,或飞黄腾达,或一生沉寂,或轰轰烈烈,或碌碌无为。然而一入了内,只是全然的静定,静定如公元前的始祖。那丛林里鬼魅般的影子,今天倒全消散了。以往却是摇晃着,恍若从地狱里逃脱的判官,而活无常也仿佛在这里活动。我少时念鲁迅的文章,其中那篇《无常》扣击了我极大的兴趣。那时有这样丰富的吗?迎神赛会、鬼王,还有《玉历钞传》的像。可惜我从未见到过。那时正是夜,我听得窗外的疾驰的车声,其实已很稀少了,夜已深了。我桌前的台灯,那四个白色圆形的灯管,没有何其芳笔下台灯如圆墓的味道,我见了只觉像四条平行线,四种人,四种人生。永远没有交叉点,也从未有过共同语言,那一种不共融的互斥,反映出无奈悲哀的个体的孤独,如我此刻的心境一般孤独。这样一番思索之后,我又继续看文章,读到《社戏》,我那时虽还年少,对里面提到的情境却已是极为向往了。如果有这样一个夜,可以有这样好的有情趣的同伴,有情有景,即便什么戏都没有看成,我也该多欣赏、多可回味这一夜啊。可惜我看此文时,朋友都音讯渺茫,我又只有独身。这样一种愁绪,有大的孤独的成份,在这个夜飘移展开,和进这个夜的空气里的青草味,还有车声、犬吠,孩子的啼哭声,融进鲁迅的《社戏》里。或者说,《社戏》融进我的愁绪里,和着这一切。总之只是融合,至于谁是意之中,谁是意之外,根本无以分辨了。 www.SanWen.com
  
  寒气的袭来,仅在冬天刚刚到来的几日,我便着凉了。感冒之后,品尝一切东西的味都不一样了,我仅品尝到那口味,感受不到那气味。初想是不妙的,我失去了好的胃口与感官上的享受,色香味之一香享受不到了。然而细一想,我同时闻不到那恶浊的气味了。任何事都有两面性,我知道的,然而今天在这里我不想讨论哲学,对于人性,更能引起我的关注。我们终于可以明白中国封建时代那么多人愿意做隐士的原因了。要避免丑陋混浊的侵蚀,干脆隔绝。既然改变不了世风,那么只有独善其身了。这真是一种清高的壮伟与悲哀,往往在文人身上发生比较多。历史带给中国文人的只有自身与社会的种种冲突与挣扎,充满酸辛。这真又带给我大的愁绪,对于中国文人的思索引发的悲悯的愁绪。
  
  愁绪,愁绪,轻灵的,散漫的,一不留神,它又钻了进来。钻得我的心莫名地惆怅,无端地落寞。但其实,我真又离不开它。本已是沦落人一个,只有空虚的影,倘若连仅以填充这寥落的心的淡淡的愁绪都不在了,那我真孤独地连个一同行路的自己的影子都没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