蝙蝠人棺女

(1)

“喔……那是甚么呀?”

不断有人发出这样窃窃私语的声音。

生锈的拖车嘎吱作响,在上面承载着的重物——苍白色、长方形,以及描绘着不知其意但想必是某种神圣符号的字符。看上去,就像是刚刚出土的圣者棺木。

那个年轻的男人正在用全身的力气,用力拖拽着这个东西。

“请等一下,亚德先生。”

就要进到内城的时候,他被守卫给拦了下来。

“这个东西运进去前,需要先检查一下里面。”

果然还是很引人注目不是吗?

这个神秘的巨大棺材形状的东西,里面到底是甚么呢?肩负着守城职责的卫兵,如果不要求打开查看一下就有点说不过去了。

“这个的话,是刚刚从对面那个矿坑拉出来的东西,前几天的事情应该听说过吧?”

“啊、这个确实……据说是快要枯竭的矿脉里面突然坍塌,然后发现了地下遗迹之类的。”

“我是奉命去调查的,这是城主的手令。”

“但是棺木里面……”

守卫是知道的,因为这个叫做亚德的年轻人是这里唯一的魔法师兼魔药师。这就是所谓的稀有物待遇了,而且亚德也的确奉命去调查那个遗迹就是了。毕竟里面有很多普通人无法接触的东西。

那群守卫用怀疑的目光看着被亚德拖拽的棺材。

“你们不是应该读过教会的经书吗?难道认不出来这具棺木是神圣的吗?”

“啊、呃……”

其实早就忘光光了,但沒人承认。

这个年轻人面无表情地看着守卫们:“实际上我也沒打开看就是了,就算外面刻着神圣文字,不过天晓得里面是甚么。究竟是圣者遗骸,还是说封印着甚么东西呢……所以要带回内城的实验室调查一番。”

略微停顿了一下,然后又接着说:

“你们想看也是可以的……万一有甚么诅咒的话,我不负责任的。”

沒有学习过相关知识的人总会认为和魔法相关的东西有一种伴随神秘感的危险,那些守卫果然都一下子退缩散开了。

沒人听得见亚德接下去的话:“啊、当然,我的实验室也算设备健全……我说,我可以进城了吗?”

“是的,您请。”

接下来的道路就畅通无阻了。

只不过,那些来往的人依旧用奇异的目光盯着那口棺材和亚德。嘎吱嘎吱的轮子一路上呻吟了大半天后,总算停在了那个实验室——也就是亚德自家的门口。

“我们到了喔。”

他用脚踢了踢那口棺材。

(2)

其实亚德早就知道了,那个遗迹里根本就沒甚么可以在意的东西。他也知道那个城主在打甚么主意——如果这座城市的管辖地出土了圣物,那就能和教团扯上关系了。不但会受到祝福,前来膜拜的信徒也会增加,这是再好不过的。

但说实话,那个遗迹看上去只是很早以前的一群教徒用来做日常祭祀的地方。亚德好歹还是认得那些古文字的,完全沒有甚么特別的,只不过是一个经歷了很多年并且被泥土掩盖的不值钱东西罢了。

不过,他找到了个別的【东西】。

“哎呀,这就是你住的地方嘛?看上去挺小的呀。”

从棺材里爬出的人影,唿啦地一下,张开了手臂。从腋下一直生长到指节盡头的肉膜随着挥舞,扬起了一阵尘土。

亚德捏着鼻子挥起了手:“一股子死人味。”

“那可不是我的味道,是你把我藏在棺材里的。”

她说道。

披着像是野兽一样的黑毛,以及尖锐的爪子与那可以扇动气流的翼膜,这毫无疑问不是人类所应该有的东西——姑且就称之为【蝙蝠人】好了。

比进入遗迹的探险者更有资格叙说地底世界故事的人物,除了她之外就沒有別人了。第一次见到的时候着实吃惊不小,但实际上也就是这么个样子罢了——既然能说一样的语言,只要正常交流的话,她只不过是个看起来和人类稍稍有些不一样的女孩子罢了。

双方做了个简单的交易。

“我来带你参观我的后花园,不过你会带我去看一看外面的世界吗?”

同样是对着未知世界有好奇心的两人自然而然的就达成了共识。

……

……

“不过话说回来,外面的世界也是和山东里面一样阴沈沈的嘛!”

有翼的少女趴在窗檯边,外面的世界在她看来是一片正在逐渐褪色的金黄。她并不知道,这只是黄昏与入夜的交替罢了。

“你以为我一个人拉着那个棺材能走多快?晚上变黑是外面的常识之一,想看阳光就等明天早上吧。”

他敲了敲那个棺材,发出梆梆的响声。

“话说回来这味道真是难闻,你去洗个澡吧。我要先把棺材带到地下室去。”

就算是沒用的东西,不过等到城主来视察的时候,也好歹能有个交代。

她闻言,惊喜地说道:

“甚么?亚德住的小小地方,难道也有水池吗?”

竖立在两侧的兽类的耳朵,那是最不会懂得隐藏情绪的部分。它们一跳一跳的,显然兴奋无比。

亚德说:“別抱期待,你的那个那么大。”

对于居住在地底的生物来说,唯一的水源大抵就是地下的水脉了。在遗迹的更深处就是,安静黑闇的地底居然还有这样一条湍急的河流,当初让亚德小小的吃惊了一下。

他双手插着腰,看着那名异类少女兴奋的模样。亚德心想,这傢伙真是兴奋过头了。于是,他又接着说:“喔,不。等等,我改主意了。帮我一把将这个东西推到地下室去。”

“甚么嘛,刚刚不是说自己弄吗?难道你是在逞强?”

“我只是才想起去地下室要走楼梯,我一个人当然拉得动,不过走楼梯的话就另当別论了。对个帮忙的傢伙也好。”

其实他担心的是这兴奋过头的少女会把家里弄得一团,这孩子就像是刚刚復明的盲人那样,对一切的一切都抱有好奇心。在手把手将常识教给她之前,最好还是別惹出甚么麻烦。

“好的,就是这样,你就在前面扶着,慢一点……”

因为在此之前就有处理过大型物件的关系,所以在通往地下室的阶梯边上专门请人做了一个下坡。不过一个人把那么大的棺材搬运下去,还是会略显吃力吧。多了一个帮忙的人手,总算沒有像过去那样累得喘气。

咚的一声,载着棺材的拖车就安安静静的被归入了待研究的收藏品之中。

“你还说我咧!你自己住的地方不是也臭死人了吗?”

“啊,这个气味吗……大概是之前熬魔葯留下来的吧……”

因为一个人住久了,鼻子也就习惯了。亚德十分难得地挠了挠鼻头,第一次露出有点窘迫的样子。

“那个……”

他开始给自己想开脱的理由。

亚德实在是把那个少女想得太复杂了。

“喂喂,这又是甚么?”

她就是一只单纯的小动物,下一秒就已经被別的东西给把注意力吸引掉了。

少女兴奋地挥舞起了手臂,腋下摺叠起来的翼膜与兽的耳朵也随着情绪一抖一抖。

——那是一朵零星只有几片叶子与一个纯白色花苞的花朵,看上去还沒到开放的时刻。

“【谢莉】?”

她读出了插在花盆土中的那个手写名牌的名字。

亚德说道:“【谢莉】是学名而已,这是月光草的一种。我种来等到开花后拿来熬制魔葯的,不过最近都挺忙的,沒怎么照料呢。”

“居然拿这么漂亮的花来做甚么魔葯,你真是个不解风情的男人吶。”

她用鄙视地眼光看着亚德。

但是,又旋即露出了笑容。她一边笑,一边说:“决定好了,我就叫这个名字吧。”

(3)

无名的少女在洞穴中一个人生活,除了满地的爬虫与地穴生物之外,连个同类都沒有。

她一副期待的模样,徵求亚德的意见:“沒问题吗?我可以用这个当自己的名字吗?”

“你要是喜欢就用吧,也不必特地问我啦……”

亚德突然觉得有点儿不好意思了,他甚么都沒做,但是却看起来施捨了一件相当了不得的东西给这名少女一样。

以至于,接下来当她顺势说【能不能也把这朵花送给我呢】的时候,亚德也顺势跟着就答应下来了。他心想,该不会这个傢伙其实是个很懂得运用心理攻势的天才吧?

“好了,去洗澡吧。”

亚德最后说道,结束了这个话题。

……

……

虽然他是个半吊子的魔法师加魔药师,但身为城中唯一这个阶级的人物,亚德很自然就被奉为了贵族阶层。他把城主拨下的大部分资金都拿来做各种研究,但也有预留一小部分将自己的住处修饰得相当不错。

【这个是甚么呢?】、【那个呢?那个是甚么?】——就算只是个洗漱的地方,也有很多令谢莉好奇的事物。

只要稍微灵活变通一些,元素魔法对日常的帮助会相当大。就譬如热水洗澡这种事情,一般是只有那些有大宅邸与许多下人的真正上层人物才能享受到的。那些下人会负责装满水,然后还有人不断给炉子添加柴火保持温度。

亚德就只是名义上有个贵族的头衔而已,他之所以能享受到热水澡的待遇,那是因为亚德自己在浴缸下面添加了自己制作的魔法装置。积蓄的火元素会持续且缓慢地将放置在上面的东西加热,而洗漱用的水源也是从外面的河流人工分流导入的。

在谢莉原本居住的那个山洞中,一切和温暖相关的事物都是相当稀有的。梳洗身体的时候,就只有用那种冰冷刺骨的地下河流了。

“是热水耶!”

她一下子就跳了进去。

真不知道这傢伙是怎样脱衣服的,满是体味的布片从天上飘下蒙在亚德的头上时,他也同时被热水溅了一身。

“喂……”

“亚德也一起洗嘛!”

浑身的兽毛都被热水浸湿,冒着热气的少女趴在浴缸边缘,一副欢唿雀跃的兴奋样。

“……我真该花点时间让你学习一下【羞耻】这种东西了。”

与生长在身上的这些黑色毛髮相比,她的思想却比任何白纸都来的洁凈。对着异性做出裸露身体的行为,谢莉看起来似乎还对自己的行为沒怎么在意的样子。

她又说道:

“洗热水澡很舒服耶!”

“啊……我知道了。那我就下一个吧,下次记得好好守规矩,等我出去之后再脱——”

“一起洗啦!”

谢莉拉着亚德的衣服的一角,把他给拖下了水。在这具小小的躯体下面所隐藏的力量比目测得来的结果要大上很多,亚德将话说到一半的语气徒然升高变成了叫声,紧接着埋沒在了水声里面。

(呜哇……)

他翻倒在浴缸里,热水洒了一地。而始作俑者正趴在亚德的身上,嘻嘻窃笑。

谢莉说:“热水比冷水舒服多了!”一边说,一边笑。

就是这个了——就是这样的脸让人想生气都生不来。

“……浑身穿着脏衣服被热水弄得湿湿黏黏,会舒服才怪。”

他不得不将湿漉漉的衣物脱下来丢在满是水渍的地上,收拾的事情就等洗完澡再做好了。话说回来,之前在那个矿坑遗迹里进行调查工作的时候因为往返城里实在是太麻烦也太花时间了,清理身体的时候就只能选择和谢莉一起用那个冷冰冰的地下水潭。

少女沒有丝毫不好意思的表情,大大咧咧地坐在亚德的肚皮上面。一人用显得富足有馀的浴缸空间在追加了一个额外名额之后,也算是勉勉强强挤得下。

“我说啊……普通的女孩子可不会随随便便邀请別的男人一起洗澡甚么的,你知道吗?”

当初第一次在地下水潭里清洗的时候,被赤身裸体的少女给一脚踢下水潭的记忆至今还清晰烙印在亚德的脑海里。相处习惯之后,也就对类似这种的事情显得宠辱不惊。

“难道外面的人都不一起洗澡吗?”

“倒也不能怎么说,不过和异性一起的话——”

“——和喜欢的异性,对吧?”

“呃……是这样沒错。”

她是真懂还是真不懂,在那副无邪气的容貌难道真的隐藏了亚德所不知道的一面吗?

亚德问她:“我姑且问一句,你知道【喜欢】的意思吧?”

“我知道喔,是这样对吧?”

谢莉将嘴唇凑到了亚德的脸颊边——那到底算不算是亲吻呢?并不懂得包括浪漫在内的一切,遵循本能的少女用舌头在亚德的脸上舔了一下。

“是这样的感觉,沒错吧?而且,亚德也喜欢我,对不对?”

在谢莉身上渐渐沾染上的色彩是存在于本能之中的性慾,这是无需所谓的【日久生情】才能催生出来的慾望。雄性和雌性即是神创造出来的形同磁铁两极的事物,交媾也即是天生就会和天生就拥有的本能一部分。

探索那个洞窟的时光相当乏味,只有亚德一个人,以及那里的原生住民,也就是谢莉。“磁石”的效用在那个时候就开始悄悄发挥了,第一次在水中一起梳洗身体的时候,他们之间的关系就确认下来了。

谢莉的躯体终究是雌性的躯体。

纤细的手足上生长着黑色的绒毛,深色的翼膜从腋下延伸到指尖那里。但亚德并不觉得,这些器官看上去会令人生厌。这只是一副稍微显得和普通人有点不一样的少女的酮体罢了。

“啊哈哈,好痒喔!”

她浑然不觉这样的事情有甚么好害羞的,因为亚德将嘴唇凑到她的脖子那边的关系,谢莉咯咯地笑了起来。

第一次做的时候还是在那个洞窟的水潭里面,那个时候谢莉还不是这样【温驯】的。初次品尝性交的快感时伴也随着第一次的痛苦,这头小野兽在亚德的肩膀上留下了一个相当深刻的咬痕。

“咕啾”地一下,翻坐在他身上的谢莉用手捏着男人的性器,放进了自己的体内。

浴缸里的热水开始渐渐翻磙起来,随着摇晃一点一点泼洒在了外面。谢莉摆动着身体,朝着左右扭来扭去,她觉得这样真是舒服极了。

“哈啊~~肚子里热热的。”

最后流露出的满足模样,那理所当然是将精液一点都不剩的全部射进子宫中的结果。

就像是魅魔一样,抚摸着自己的肚皮,露出一副吃饱喝足的样子。

“……今晚可得擦干净地板再睡觉喔。”

亚德最后只说了这么一句话。

他还在把头埋在谢莉的胸脯里,微妙的介于少女与成熟女性之间的尺寸的胸脯刚刚好能将他的表情遮盖住。

亚德相当不喜欢把事后的表情表现给谢莉看。

(4)

亚德从来沒有想能在谢莉的脸上看到怕生怯懦的表情,他一直以为这个女孩天生好奇胆大而且又有点神经大条来着。但前一刻对外面还大感兴趣的谢莉,当真的披上掩盖身份与外貌的斗篷跟随亚德外出之后,她果然还是对这未知的一切相当畏惧。

——那个是甚么呢?这个又是甚么呢?

一副想要一探究竟却又不敢的表情,藏在斗篷下面的手指紧紧抓着亚德的臂膀。

“啊呀,真稀奇。亚德先生居然会和別人一起外出吗?”

“是熟人最近收到的弟子,託付我照顾一下罢了。”

亚德相当平静地应付掉了那些熟人投射过来的目光。

亚德可从来沒说过谎,所以这次他说谎也就沒人能识破。

【她是个乡下孩子,有点怕生】

【这段时间会暂时住在我这里,就先带出来熟悉一下环境】

就算是卫兵也沒有去怀疑亚德话。

他们肯定沒有想到,在那条斗篷下掩盖了的翼膜和黑色绒毛。虽然作为例行的检查,谢莉必须拿下斗篷的兜帽,让城内的卫兵记录容貌,但也无人察觉到那对尖尖常常的兽类的耳朵。因为是与头髮一样色系的关系,所以亚德给了谢莉一条缎带,以绑住头髮作为障眼法,实际上是将兽耳压下去的作用。反正于谢莉那蓬松卷卷的毛髮混在一起,靠得再近也看不出来。

怀着敬畏与好奇的心态,来自洞窟的少女在亚德的引导下,正在小心翼翼探索着外面的世界。

“我可从来沒有见过这样的世界。”

她如此对亚德说道。

“不过,也有点吓人呢……沒有亚德陪着的话,我一定不敢出去的。”

一下子涌进脑海的信息实在是太多了。

人类,语言,还有文化,以及在日光下反射出的各式各样的色彩。谢莉在这一切之中只不过是小小的沧海一粟而已。外面一点儿都不像那个她所熟悉的洞窟的家园,因为在那个洞窟里,就算用不到眼睛,谢莉也能知道自己在那里。

能看得清自己所在的世界究竟是多么大,就反而不知道自己身处何处了。

“怕迷路的话,那就抓着我的手吧。”

亚德握着她那只覆盖在斗篷下的小手。

谢莉紧紧地捏着亚德的手掌,她紧张极了。

亚德带着她,从这条街走到那条街,路过各式各样的店铺,还有和各式各样的人打招唿。

……

……

所有人都觉得,亚德会突然之间带上一个不认识的女弟子,这种事情看上去有点蹊跷。毕竟,那不是城里的熟悉面孔。不过因为貌似只是一个年轻的女孩子而已,所以真正在意的人完全沒有。

像是小尾巴一样,跟随在年轻术士身后的那所谓的【弟子】——认识亚德的那些人在背后窃窃私语着甚么。

“喂,亚德。他们是不是在说甚么和我们有关的事情?”

“毕竟是新面孔呢,肯定会在背地里议论的,你別放在心上就好……啊,说起来,要顺道去买点东西来着……”

“……亚德是要准备做甚么?”

“仓库的素材差不多都用完了,要去订货喔。”

他们一边走一边说。

似乎只要在亚德的身边,谢莉就渐渐地甚么都不害怕了。方才的谈话作为契机之一,亚德一点一点将谢莉所不知道的东西都教导给了她。

(啊……话说回来,貌似还有其他很多事情也要开工了啊……)

亚德是这里唯一的术士,虽然听上去很厉害的样子,但也正是为是唯一的,亚德也不得不接受被城主委託了的各式各样的任务。从魔法药剂的调配到城镇外围的魔法屏障,总之范畴上面能勉强分类到与魔法相关的,就不得不拜託给亚德。

毕竟他是唯一一个懂这方面的知识的人。

应该说是幸运呢,还说是不幸。亚德因此成为了基本上甚么都精通的术士,不过除了初级的知识之外,每一项他都沒有专心深入研究过,每一项都是半吊子的局面。

前一阵子一直泡在那个遗迹里面,算一算时间的话,城外的屏障魔法要重新检查一遍,给民兵提供的药剂也差不多要准备新一批的配置。

“那么就先去採购那些药草吧,到时候让城主报销好了……喔?”

带着谢莉的亚德,正当他自言自语计划着本日事项的时候,他的眼角馀光注意到,有一行人正朝自己周来。

“欸呀,这不是亚德先生嘛。”

向他打招唿的是这里的大人物。

“啊,是城主大人吶。”

亚德连忙将头低了下去。

(你快点先学我这么做就对了。)

并且很小声地对谢莉说道。

“喔……”

有翼少女学着亚德的模样照做了。

“听说你带了一名沒见过的学徒?”

“是的,大人。是在其他地方的友人暂时託付给我教导的。”

然而,正当亚德慢慢回答的时候,在二人的谈话之间突然插入了另一道亚德从来沒听过的声音——“这么说来,你就是当地的术士了吗?”——他就站在城主的身边。

穿着白色的长袍的人,毫无疑问,他应该是教团的传教士吧。

“教团的人、啊……是因为那个遗迹的事情吗?”

“正是,他是教团所属的汤玛士神父。”

在城主介绍的同时,眼前的这个男人也十分和善地对亚德伸出手说了一句幸会。

这是算是场面上的礼仪,亚德也稍微收敛了一下平时那种干巴巴的样子,提起精神努力露出一副初次见面请多关照的表情。

“不过,有关于那个遗迹……”因为当初曾经借口研究偷偷把谢莉带进城里的关系,现在的亚德稍微有点心虚了。他觉得某些事情还是一开始讲明了比较好:“我有看了一下,那里或许是以前留下的祭祀用的场地,沒甚么特別的……”

“啊哈哈,实际上那也不是甚么重要的事情。”眼前的传教士却笑着回答,他说:“据我所知,这个小城还尚未建立起教堂的吧。维持治安只是依靠当地民兵,就连调配药剂和维护外围魔法屏障的事情也都一併让阁下来做。那个遗迹的事情就算是个契机吧,以后我会帮阁下分担一些工作的。”

“啊呀……这样啊,那就有劳了。”

亚德小心翼翼地做着回答。

站在他身后的谢莉一言不发地看着这一切,来自洞穴的少女还不能完全理解眼前发生的事情。她只是大抵明白,眼前这两个人,一定是拥有某种特別身份的吧。那就像是群聚的动物中,一定会有一匹头领那样。

亚德曾经告诉谢莉,因为这里的人需要他,所以就算是城主也会对他略显尊敬的。亚德也正是靠着这个钻了个空子,把自己带了进来。

“欸呀,这就是你的弟子吗?真是个可爱的孩子吶。”

突然之间,传教士的注意力转移在了谢莉的身上。他露出所有神父都会有的慈祥的模样,但就当汤玛士神父想要伸手抚摸一下她的头顶的时候,亚德用十分生硬的语句将本日的会面划上终点:

“说起来,这个孩子还有很多东西沒学过。神父既然愿意分担一些工作就再好不过,我想城外的魔法屏障可以暂时委託你,沒问题吧?”

(5)

直到亚德自作主张带着谢莉走开为止,气氛都变得有些尴尬。

“或许他是嫉妒了也说不定?”

传教士在最后笑着说。

然后城主也一同笑了起来。

沒错,这才是年轻人应该有的模样。作为这里唯一的一名术士,在他们看来,自从汤玛士来到这里之后,亚德就终于得有个竞争对手了,所以才沒给好脸色吧。年轻人到底还是年轻人,一副喜怒形于色的模样。

“总之,以后的就拜託你了。”

“哪里的话,传播主神祝福原本就是我等的天职。”

想必不久之后,这座小城的内部就会建立起一个新的教堂了吧。

那样一来,这座城镇的繁荣应该会步入一层新的阶梯。这种事情对城主来说,怎么想都是有利无弊的。

沒有人在意亚德的无理,这两个人轻易就原谅了年轻人犯下的小错误。

……

……

“那个……亚德?”

“暂时不要说话,今天我们要提前回去了。”

原本应该是优哉游哉的日程一直到突如其来的遇到那名传教士为止,被亚德以一种虎头蛇尾的方式结束了。他皱着眉头,神色匆匆地带着谢莉回家了——就算后者因为这种突然的变卦而不开心,亚德也沒有丝毫慈悲的样子。

难道是和哪两个看上去地位很高的人有关吗?谢莉在心里想着。

嘭的一声,这是门关上的声音。亚德一直到回家把门给关得严实后,那股紧绷着的表情才终于缓和了片刻。

“那是教会的人。”

亚德对站在自己面前等着解释的谢莉如此说道。

“教会?”

“就是一群……呃、总之对我来说,他们挺难相处的就是了。不过这不是重点,问题是绝不能让教会看到你的本体。”

“……那样会有麻烦吗?”

“你会被送上火刑架的,教会对魔物可是零容忍。”

这样说着的亚德,他原以为谢莉因为听到自己会被烧死之后而露出害怕的样子,他甚至准备好哄小孩的台词了。但是,有翼少女接下来所流露的语态出乎她的意料:

“这么说,刚刚亚德就是在保护我啰?”

“啊、喔……算是那样吧。”

被发现的话,作为关系人的自己也会遇到相当麻烦的。

这时,谢莉笑着对亚德说:“那样就好了呀。因为在外面的世界,亚德会好好保护我,嘛!”

“哎呀哎呀……”

这副天真的样子,亚德一时间也不知道说甚么才好了。

他瞄了一眼窗户,又再次确认了一下门把——好的,总之要保证在这个家中是绝对安全的。

顿了顿,亚德弯下腰,他对谢莉说道:“先別想那些了。至少今后我可以把魔法屏障的工作交给那个傢伙,今天有大把的空馀时间了。”

“亚德待会还要出去吗?”

“不,接下来还有工作……玩得不盡兴吗?”

“沒有的事,我只要陪着亚德就好了。”

“喔……”

谢莉在说那句话的时候,脸上的表情就像是在叙说着日常对话那般自然。亚德悄悄地打量了她几下,真不知道谢莉是真的明白这种语句的意思,还是说她只是个纯洁过头的傢伙。

他说:“那就跟着我来吧。”

亚德带着谢莉参观了一个藏在住所中的隐秘的地下室,这个昏闇的地方正被常年不灭的魔法烛光点亮着,在里面摆放着一个术士所应该具备的大部分道具。

“哎呀,真是个不错的地方!”

身为穴居人的有翼少女相当中意这里的样子,她沒有问亚德这边是要做甚么的,反而是兴沖沖地对亚德说:

“亚德,我以后可以住在这里吗?”

“哈啊?”亚德转过头看向了她,本来亚德是要拒绝的,但那双眼睛彷彿是具备了令任何人都难以拒绝的魔力,亚德的语气十分不自然地停顿了一下,鬼使神差般的答应了下来:“呃、随你喜欢吧。不过不要乱动我的那些药剂。”

顺着隐秘的阶梯走下去,一直到最深处之后,与原先狭窄的阶梯相比,突然出现在眼前的空间显得相当宽敞。

亚德说:“这里原先是城里下水道的一部分,不过因为有一个地方因为意外坍塌的堵死结果就荒废许久了。我看着挺干净,就擅自改成地下实验室了。”

本以为谢莉会因为听见下水道之后会皱起眉头,但她似乎沒有减少一丝半点的兴緻。谢莉十分高兴地伸展开了手臂,唿啦的一下展开了翼膜。那些原本被压抑隐藏起来的非人一部分,在此刻随着主人的情绪而显露了出来。

“好棒!就像之前住的地方一样,而且一点都不冷!”

谢莉说着,又问亚德:

“亚德、亚德,你接下来要做甚么?”

“给那些士兵配点药剂。”

亚德给自己留作工坊的地下室,除了某些看上去十分神秘的坩埚与药剂瓶子之外,再无任何奢华的东西。唯一能作为歇脚的地方,大抵也就那几张简陋的椅子吧。

谢莉一屁股坐在了上面,一边听着木质的椅子发出吱吱的呻吟,一边看向亚德。

年轻的男术士,亚德在接下来所要展示的东西并沒有甚么绚烂的地方。他只不过是将购买来的药草按照比例丢进坩埚里面炼制罢了,他做着熟悉到再也不能熟悉的事情:看上去就像熬汤一样。然而升腾起来的热气并沒有美味的气味,只不过是带着药草特有的淡淡腥味,不消一会儿就从空气中消失了。

作为亚德的工作的一部分,这些药剂会在制成后配给城里的卫兵。就算这个世界上存在着可以治癒伤口的神圣魔法,但那并不是万能的。某些相当严重或者特殊的伤势病情,只有依靠药剂师与术士调配的魔葯才能医治。

那口小小的坩埚要反覆经过数次的同样而且枯燥的过程,才能炼制出足够的分量。

谢莉安静地看着亚德的表演——或许,她也觉得无聊起来了吧?

在终于将手头上的作业做得差不多的时候,亚德听见了谢莉那轻微的鼾声。

他的神态凝固了片刻,亚德仔细地、悄悄地打量起了这时的谢莉。

(6)

在她的身上存在着一股比魔力还要神秘的事物——或许是从相遇的时候就已经註定了也说不定。

即使亚德从来都沒有正面的表现出来过,他也不得不承认,自从那次在洞窟的第一次相遇之后,从只是纯粹发洩慾望的交媾上面生长发芽出了某种新的东西。

那大概是雄性劣根性所产生的独佔慾望,还是说真的是那种所谓的【喜爱】——亚德沒有把心思放在去思考这些问题的打算。正在他眼皮子底下熟睡的少女,把亚德藏在心底的那一丁点儿燃油一般的东西给瞬间点燃了。

他走过去坐在谢莉的身边,然后俯下了身体:“喂,你现在就要睡着了吗?”

“……嗯……啊、亚德?”

睡眼惺忪的谢莉抖了抖耳朵,那是因为亚德刚才把嘴巴靠在那儿吹了两口气的缘故。

他完全不必要说些甚么,这就像闇号一样。

打了个呵欠之后,少女就将她的嘴唇凑了上去。谢莉吻了吻他的面颊,然后伸出了舌头。

“你身上咸咸的,难道流了不少汗吗?”

在密封的地下劳作了那么久,流汗也是理所当然的吧。

亚德说:“待会儿去洗澡就是了。”他将脸埋在少女的胸脯上面,绵密的兽毛以及被遮盖在其之下的与人类无异的肌肤,充斥在鼻腔里的是前所未有的气味。

“啊哈哈……这样、有点痒啦……”

谢莉的声音一开始是被瘙痒逗笑的,但沒过多久,从她的鼻腔之中流淌出了愈加厚重的气息。

人类的涎水濡湿了兽的那部分毛髮,被拨开之后裸露出的白皙肌肤上面,水渍一直顺着胸口滑落到股间。

(她到底几岁了呢?)

亚德心想。

眼前的这副躯体看上去像是才至花季的熟成期,却在舌尖上绽放着相当浓厚的气味。

紧密且蠕动的肉壁,将舔舐性器前段的舌头一直吮吸到了根部为止。少女下体的稀疏阴毛扎着他的脸颊,私密处的肉体沾着唾液和分泌液紧贴着唇边动来动去。

“啊、讨厌啦……舌头、舔来舔去的……!”

她口齿不清地呻吟了起来。

长满毛髮的野性的那一部分随着神经接收到的快感而夸张地收缩抖动。那看上去,一定是真的非常舒服吧。腰被那双手给环抱住,以股间向上着的模样被倒转着抱起来。

舌尖上沾满了微咸温热的体液,一直到感觉到少女浑身上下的骨头都已经软得不行之后,稍微变得有点坏心眼的亚德这才终于停了下来。他紧接着又贴上了少女的嘴唇,贪婪得不到满足的慾望直到双方的身上都沾满涎水之后才稍微停歇下来。

“……”

他沈默地用手势和身体的动作让少女配合交媾的步奏。

“啊……!”

谢莉咬着嘴唇,尽力让自己的呻吟不那么大声。

雄性的肉棒一整个沒入了她的体内。

火热好似烙铁般的东西,伴随着心跳的节奏在身体里面扑通扑通跃动着。

洁白如纸的少女,亚德在谢莉的身上书写下了爱欲的笔记。她不断扭动着腰和臀,希望腔穴的每一寸肉都能被阳具给轻吻一遍。

肉体的骚动一直到精液终于灌满了她的腔穴和子宫为止。

男性长长地吐出了一口气,亚德任由谢莉瘫软趴在自己身上,残留着些许兽性的指尖偶尔像是触电般挑动着挠在他的皮肤上。想必快乐的馀韵还沒有消退,体液的混合物滴答滴答顺着贴合的地方一直流到了大腿,然后又到了脚裸。

亚德凑在她的耳边,亲吻那沾满了汗水的毛绒绒的兽耳:“……你可真美呀。”他下意识地说道。

“嘻嘻……”

谢莉笑了起来,努力将腰拱起,她说:

“亚德……还沒有舒服够吗。我已经够了唷,要是亚德想要再来,也沒问题……”

亚德对她说:“別勉强自己,况且我也觉得今天足够了。”

他的声音慢慢地微弱了下去。

沈默在持续了好一会儿之后,谢莉突然发现,亚德从刚刚开始就盯着自己看。

有一股更加浓烈的情绪波动在亚德的心里翻起了浪潮。

他紧紧搂着谢莉,说:“教团的人以后会陆续来到这里,你可要紧紧跟着我,不然会引起大麻烦的。”

(7)

在谢莉的眼中,她觉得亚德是个很厉害的人。

她并不知道术士到底是甚么职业,但是谢莉看见过,亚德能将各种看起来相当不起眼的东西调配成一锅能治好伤势的药剂;她还看过,许多似乎沒用的东西,在亚德的魔法下面组合成一个了不起的工具。

所以谢莉无法理解【教团】这个组织的可怕所在。

——亚德在作为这个城镇所属的术士之前,他原本是属于教团的。

但这具孱弱的身体握不住武器,他所担任的职责是用药剂和咒语安抚前缐的伤兵。

他的这双眼睛已经看过很多东西了,无论是正确的是哪一方,亚德已经不想再介入教团和魔界之间的战争。

“我在一次撤退战中逃跑了,现在这个名字也是假名。”

作为入睡之前的故事,亚德对趴自己怀中的谢莉缓缓叙说着那些事情:

“说起来,这件事我都忘得差不多了。沒想到居然会在这里再次和教团相遇,以后或许会变得有些麻烦也说不定。”

亚德完全不担心自己那段逃兵的事情会被挖出来。

他是还在一家工坊作为学徒的时候,由于当地的战况而被临时徵召的。在他的身上,沒有教团所属的人的魔法烙印。

“就算遇到危险,亚德也一定会保护我,对吧?”

她还是那副天真的样子。

这副模样,就算是亚德也沒办法说出否定句了。

“总之,我就尽力而为吧。”

他最后说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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预料之外的事情,总而言之就是,甚么都沒发生。

教团的入住,这件事情引发的骚动就只有和城里的那群信徒相关。传教士慷慨的降下恩惠,并将其命名为神的奇蹟。

亚德沈默地看着这一切事情慢慢的发生。

他已经不再需要用自己那三脚猫的功夫费力地去布置保护城镇的魔法阵,取而代之的是教团的庇护法阵。在圣光的照耀下,一切被归类为邪恶的事物都将无所遁形。

亚德还肩负的一个职责是给守城的士兵调配伤葯。

他还在继续履行着这个任务,但是亚德他想象得出来,或许就在不久的未来,等到教团的信徒逐渐增加之后,圣都那边应该会派遣来新的牧师。也有可能,他们还会邀请自己加入教团。

在其他人的眼中看来,这名叫做亚德的年轻术士正在变得日渐沈默——在別人的眼光中,他看起来越来越阴沈了,就像是一个逐渐被抢走生意的消沈傢伙那样。

【这样的日子还能持续多久呢?】

他每日都在思考这个问题。

日復一日的履行逐渐缩水的职责,然后沈溺在于谢莉相处的时光之中。这种悠閑的日子无法持续太久。作为曾经悄悄从前缐逃走的人,亚德完全不像和教团再继续牵扯下去,而且谢莉的敏感身份对教团那些人来说也根本见不了光。

于是,亚德在某日对谢莉说:

“我们差不多要准备离开这里了。”

“离开?要去哪里吗?”

“教团的人在这里,你的真身要是暴露就麻烦大了。”

在谢莉的脸上写着的东西就只有“啊,是这样吗?那就按你说的来做吧”这种表情。尚未完全明白外界的残酷的洞窟少女,亚德看着她的模样——“你老是这个样子,我可放不下心来啊。”

他悄悄地盘算起逃脱计划。

走城门是不可能的,无论是出来还是进去,穿过屏障的那一刻一定会被发现。

所以亚德选了走地下的道路。

他那间建立在地下的私人实验室实际上是连接着城里过去修成的下水道。凿开之后,就能顺着荒废的地下水道走出去了。

这场策划出来的逃亡并沒有如小说故事中叙述的那样惊险,因为从来就沒有人要察觉过被亚德掩盖下来的一切。

他点了一把火,把自己的房子烧掉了。

在所有镇民的认知中,名为【亚德】的这名年轻术士最后的结局与自己的弟子死于一次疑是意外导致火灾之中。

“火、火灾?!”

“快点那水过来!!”

“……”

正当那些人手忙脚乱地抢救时,亚德与谢莉已经走出了很长一段距离了。

他用小把戏做了两具尸体,虽然很快就会被发现是假的,而且地下室的洞口也掩盖不了多久,但至少会拖延上数日的时间。这很足够了。

他牵着谢莉的手,这次换成是后者在前面领路。

“亚德的眼睛在这么黑的地方看不见呢,就算有火把也不行。还是我走在前面吧……嗯,我有闻到新鲜空气的流动,洞口就不远了。”

“哎呀,是的是的,这就麻烦你了。”

亚德被她牵着手,慢悠悠地走着。

他觉得自己似乎很快就能看见前方的光亮了。

【留下】与【离开】的选项在亚德心中沒有驻留太久,他几乎立刻就坐下了决定。而且直到现在为止,亚德也沒有为自己的决定而后悔。在终于从地下走到外面的时候,他下意识回头看了一下那个自己走来的方向 。

在视野的最盡头,那座小小的城镇看上去安宁无比,亚德逃跑的狼烟所造成的骚动从这儿根本看不到。

那儿就像是个把所有人都所在里面的棺材一样。

不过庆幸的是,亚德已经逃出来了。

“亚德,接下来我们要去哪里?”

“去別的城镇吧,我还是知道几个中立的地方的。”

他说着,捏了捏谢莉的掌心。

这一次,又换成了亚德走在前面。